第10章 沈渡的过去
谢寻微的意识在这一刻重新浮了上来。就像溺水的人被一只手猛地拽出水面,所有的混沌瞬间褪去,灵台一片清明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蹲在一堆松针上,两只前爪沾着油光,鼻尖正对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烤鸡腿。焦香的油脂味冲进鼻腔,唾液腺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。
他辟谷辟了一百多年。
从踏入仙途那天起,他就没再吃过凡间食物。清黛峰上的辟谷丹、灵石乳、天材地宝炼化的灵液。
这些东西支撑了他一百多年的修炼生涯。他早就忘了食物是什么味道了。
但现在他蹲在一只烤鸡腿面前,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风车。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“你是大师兄你是大师兄你不可以”,但另一个声音更大“就一口就一口”。
不行。他是谢寻微。清黛峰大师兄。整个宗门最有天赋的年轻弟子。
他矜持地往后退了半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努力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。
沈璃月把鸡腿又往前递了递:“不吃?那我吃了。”
且慢,或者说此刻短暂恢复了意识的谢寻微,只见它盯着那只鸡腿看了整整三息。焦黄的鸡皮,冒着热气的嫩肉,油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把头别开,但他的尾巴已经出卖了一切。
去他的体面。
他张嘴叼住鸡腿,两爪按住,埋头啃了起来。鸡皮焦脆,鸡肉嫩滑,油脂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,谢寻微感觉自己一百多年的辟谷生涯在这一刻被彻底否定了。他从前吃的那些灵石乳、辟谷丹、千年灵芝液,跟这只烤鸡腿比起来,全是嚼蜡。他一边啃一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呜咽,嘴角流下的油把雪白的胸毛染黄了一小片,吃完还把鸡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舔得干干净净。
沈璃月自己也撕了一只鸡翅慢慢啃。后山的风穿过枞树林,把烤鸡的香气送得很远。天穹上万里无云,远处五座山峰的护山灵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流转,时不时有御剑的弟子从天空掠过,留下一道道细长的飞行轨迹。
十五分钟到了。谢寻微的意识像退潮一样重新沉了下去。且慢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头上,露出吃得圆滚滚的白肚皮,发出满足的哼哼声。沈璃月伸手戳了一下它的肚皮,它连抗议的力气都懒得用,只懒洋洋地“汪”了一声。
“走了,回家。”沈璃月把且慢捞起来架在肩上,顺手把火堆彻底熄灭,提着吃剩的鸡骨架下了山。
天色渐晚,清雅苑的夜明珠又开始了它一闪一闪的表演。
且慢吃饱了有些犯困,窝在床角缩成一团雪白的绒球,额间的朱砂痣在昏暗中微微发着温热的光。沈璃月靠在床头,把今天从百味圃顺来的绝育丹举到眼前,在夜明珠一闪一闪的光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她把丹药翻了个面,嘴角微微弯起。
随即她把这十几颗绝育丹放到自己的丹炉里练成了一颗超级绝育丹。
“这么好的东西,用在鸡身上可惜了。”她把绝育丹收回储物戒,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,“你们修仙界的人,都不懂什么叫节能减排。”
“砰......!”
清雅苑的木门猛地撞在墙上。没有敲门,没有任何征兆,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裹着晚风灌了进来,带起的劲风把桌上那颗破夜明珠吹得晃了晃,整间屋子的光影跟着乱颤。
且慢从床角猛地弹起来,四爪抓地,脖子上的毛倒竖成一个蓬松的围脖。
沈渡站在屋子正中央。浑身散发着杀意。
沈璃月没有起身。她把后背往床头又靠了靠,抬起眼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了什么。
“三师弟。敲门是修仙界失传的礼仪吗?”
杀意。
沈璃月真正感受到杀意,是在沈渡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。
那是一种实质化的压迫感,瞬间空气变得稀薄而锋利。她的后背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地放进且慢的皮毛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沈渡和江绝是同一天来的清黛峰。
那一年原主刚筑基不久,师尊从山外带回来两个孩子。
大的那个已经十三岁了,却瘦得像根柴火棍,背上背着一柄比他还高的宽刃重剑,剑刃上豁了几个口子,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。小的那个十岁出头,容貌更清秀些,但一双眼睛冷得不像活人。就像幼兽濒死之前的眼神,空洞、麻木、对一切失去期待。
他们两个来自北冥洲边界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村子。当面一小股魔族余孽路过,随手屠了整个村子。
那柄宽刃重剑是沈渡他爹临死前塞给他的。而江绝的父母是把他塞进地窖,用身体堵住了窖口,他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,整整两天没敢出声。
师尊说两个人能活下来是因为灵根资质纯粹,在遍地尸体的村子里,灵气波动吸引了路过的他的注意。
带回清黛峰之后,师尊把两个人交给了原主。“你入门较早,以后他们的基础功法便由你带着练,生活起居你也多照看些。”原主应了。
原主那会儿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十来岁的小姑娘,修为才刚筑基,却已经学着当师姐了。沈渡的体修路子她不懂,就去藏经阁借了一摞体修入门功法,一本一本啃完,做了厚厚一本笔记。江绝的剑道资质太高,她教不了,但她能陪他拆招,每次都输,输完也不恼,爬起来拍拍灰说“再来”。
三年之后,两个人筑基。筑基第七天,人不见了。原主翻遍了清黛峰没找到,最后在沈渡枕头下面找到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。
“我们报仇去了,别找。”
北冥洲,魔族边界。
那是整个苍玄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。两个刚筑基的愣头青,三年修炼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,跑去魔族边界找五级魔物报血仇。原主算出传送法阵的灵力消耗之后,她把自己攒了整整三年的灵石全部倒了出来。三年来一块灵石都没舍得花,那天全部填进了传送阵的阵盘里。
传送过去的时候,战斗已经快结束了。也不能叫战斗,就是碾压。五级魔物立在一片血沼里,周身翻滚着黑色的魔气,一只爪子捏着江绝把他拎在半空,剑修的脊梁骨被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沈渡倒在不远处,那柄宽刃重剑断成了三截散落在身边,胸口塌下去一块,嘴里往外吐着血沫。原主祭出了本命法器。
那是一柄青光剑,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只是她攒了筑基后全部资源炼的一件法器,养了三年,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。本命法器炸开的青光短暂地逼退了魔物,她趁着这几息把两个人拖进传送阵,在魔物的爪子拍下来的前一瞬启动了阵法。三个人摔在清黛峰传送台上,但她的本命法器没了。青光剑的碎片散落在魔族边界的血沼里,她三年的心血,连收尸都做不到。
沈渡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床。他跪在原主面前,低着头说:“师姐,我的命是你的了。”江绝没说一个字,但从那天起,他从那个麻木空洞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。
而此刻,沈渡站在她面前,手里握着一柄崭新的宽刃重剑,剑尖指着她。他身上散发的不是对师姐的敬重,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。是杀意。真真切切的、不加掩饰的杀意。
沈璃月的表情很平静。她心里想的是,原主这是到底养了多少个白眼狼。采药瞎了半条命换来一个说她“心盲”的未婚夫,炸了本命法器救回来一个拿剑指着她的三师弟。后面还有四师弟和五师弟,一个比一个聪明,一个比一个本事大,关键时刻没一个站在她这边。
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,指节抵在且慢温热的肚皮上。且慢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,额间那颗朱砂痣在昏暗的珠光里微微亮了一下。
沈渡往前迈了一步。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。
“今日,是你在栖梧居欺负了小师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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