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赌不赌
她把“再受苦”三个字咬得轻轻软软的，像是在替沈璃月着想，可每一个字都在往“违逆师尊”的火堆里添柴。
沈璃月笑眯眯地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那双眼睛弯弯的，可眼底的光是清醒的、冷静的，甚至还带着一点看戏的悠闲。
洛溪瑶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紧。
她当然不能让凤凰被挖出来。凤凰是她趁沈璃月睡着的时候，一击毙命。虽然凤凰身上的那道伤口用术法遮掩了，可师尊是化神二境的修为，万一出关后亲自查看，难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。
当时让沈璃月给凤凰认错，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一场羞辱，并且她笃定沈璃月的性子绝不会低头，正好可以进一步坐实她“偏执桀骜”的罪名。可她万万没料到，这个人居然转性了。她居然还要把凤凰挖出来。
洛溪瑶心思电转，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委屈。她抬起泪眼望着沈璃月，嘴唇微颤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：“师姐......你是不是觉得几位师兄对我好，所以心里不痛快？是不是嫉妒我得了师兄们的关照，所以才这样处处针对我？若是师姐觉得我碍眼，我......我可以少来主峰的，真的。只要师姐别再为难自己、别再惹师尊生气......”
她说到这里停住了，留了半句让人自己脑补。
沈璃月眨了一下眼。
“嫉妒你什么？几位师兄的喜爱？”她指了指身后的顾长宁，语气像在点评一件质量一般的地摊货，“那玩意儿不值钱。”
顾长宁的脸色一僵。
“沈璃月。”他连“大师姐”都不叫了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你别太过分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洛溪瑶。
他的小师妹正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颤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，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花骨朵。再看看沈璃月，嬉皮笑脸，怀里抱着一只抢来的狗，储物戒里是刚从他桌上顺走的天才地宝。
心里的天平“啪”地就倒了。
“小师妹每日早起为你熬粥，你不但不领情，还往她身上泼脏水。”顾长宁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你说粥里有东西是吧？好！小师妹那么善良，我相信她。这碗粥，我来替她喝，以证清白。”
他伸手就去接沈璃月手里的粥碗。
洛溪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。
顾长宁的手已经碰到碗沿了。
洛溪瑶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。
顾长宁的手已经碰到碗沿了。他是金丹期的修为，一条二品木灵根养得纯粹深厚，是系统评估过的最适合提取顶级木系功法的载体。如果他喝下这碗化灵散，哪怕只喝一口。灵根受损，功法品阶跌落，系统就算吸收了他的功法也无法炼成完整的成仙之道。
那就等于废了她一条路。不行。这碗粥顾长宁也不能喝。
“二师兄！”
洛溪瑶的声音拔高了一瞬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尖利。她劈手把那碗粥从顾长宁指间夺了过来，动作之快、力道之猛，和她平日里娇娇柔柔端茶递水都怕洒出来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顾长宁愣了一瞬，手还悬在半空，指尖残留着碗沿的余温。他看着洛溪瑶，目光里浮起一丝不解：“小师妹？”
洛溪瑶把粥碗端在胸前，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抬起眼的时候，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。
“师姐，”她看向沈璃月，声音又恢复了轻柔软糯，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，“你别为难二师兄了。这粥是我给你熬的，既然你不想喝，那就我来喝。”
她抿了抿唇，眼眶微微泛红，“我知道师姐一直觉得我占了你在清黛峰的位置，心里有气。如果喝下这碗粥能让师姐消消气、不再为难二师兄，那我愿意。”
说完，她惨然一笑。那个笑容拿捏得精准入微。
三分委屈、三分隐忍、三分为了大局甘愿牺牲，再加一分恰到好处的泪光，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朵被人踩了一脚还努力绽放的小白花。
顾长宁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头看向沈璃月，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厌烦，还有一点微妙的、居高临下的笃定。
“沈璃月。”
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，已经不剩任何同门的情分了。
“你不就是想这样吗？”
沈璃月挑了挑眉，没说话。
“你不就是想陷害小师妹、让我觉得你被冤枉了、然后引起我的注意和同情吗？”顾长宁的声音不重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“我看透你了”的轻蔑，“这样的把戏，这几年你玩了太多次。师尊夸小师妹一句，你就摔了杯子跑出去。几位师弟多跟小师妹说两句话，你就冷着一张脸在演武场上找她的麻烦。现在更厉害了，直接往粥里下毒栽赃给她，沈璃月，你不累吗？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把积压了许多年的话一次倒了干净：“心契之约是师尊允的，我没法反悔。但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回头，我告诉你，没用的。你越是这样，我越是看清你。”
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。
换作原主，听到这番话大概已经脸色煞白、浑身发抖、哭着跑回清雅苑把自己关起来了。但沈璃月只是换了个抱狗的姿势，把且慢从左手倒到右手，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段和己无关的评价。
她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大，嘴角微微弯起，眼底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。然后她忽然抬起眼，直直地看向顾长宁的眼睛。
嘴唇没动。
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从她身上荡开，轻得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。那是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灵力。灵根被剖之后剩下的那点碎渣，连一道剑气都催不出来，但传一句话足够了。
“赌不赌？”
顾长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传音入密。沈璃月用了传音入密。
下一秒，沈璃月的声音在他识海里想起。
“顾长宁，咱俩打个赌。”她的语调很轻，“就赌你那善良的小师妹，会不会真的喝下那碗粥。”
顾长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。他盯着沈璃月的眼睛，那双眼睛正弯弯地看着他，里面没有哀求、没有委屈、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种好整以暇的、等着看好戏的笃定。
他被那种笃定刺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传音回去，声音沉而稳，“我相信小师妹。赌注是什么？”
沈璃月的笑容深了一点。
“婚约。”
顾长宁心头一震。婚约！
她说的自然是心契之约。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是：她果然还是不死心。绕了这么大一圈，又是抢东西又是泼脏水，最后的目的还是想让他认下这门心契。他嘴角微微往下一撇，传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抑制不住的讥讽：“你是想让我立刻和你结为道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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