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小狗且慢
屋子里终于安静了。
沈璃月靠在床头，方才那副嬉笑怒骂的架势一点一点从脸上褪下去。她闭上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肩胛骨抵着硬邦邦的床板，感受着从丹田深处泛上来的隐痛。
那痛感不剧烈，但绵长。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小腹，隔着那层纱布，指腹触到的是空荡荡的塌陷。
灵根没了，丹田还在。
这个世界没有灵根就不能修炼。这是铁律。所有功法、所有丹药、所有灵力运转的法门，都建立在灵根之上。没了灵根，天地灵气流过她的身体就像水流过筛子，什么都留不下来。她把原书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，也没找着一个“废人重新修炼”的先例。
可也不是完全没有空子可钻。
她想起方才和顾长宁对峙的时候，情绪激荡之间，指尖曾窜过一股极细极微的麻意。当时她以为是被气的，可那感觉太过清晰，就像一道电流从脊椎末梢一路窜到指尖，走的路子和灵根毫无关系。
沈璃月慢慢坐直身体，闭上眼睛，试着将意念沉入体内。
被剖了灵根的修士内视丹田，就像往一个空井里探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但她注意到一件事：灵力没有储存在丹田里，意识却能在身体里自由游走。沿着脊椎往上，穿过肩胛，到达指尖。
她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段话。
那是原书很靠后的章节，魔尊的身世被揭开时，旁白提过一嘴：魔界有一脉不修灵根，修的是“换荒脉”。
这种经脉是远古洪荒时期人族尚未诞生灵根之前的修炼法门，不是从丹田吸收灵气，而是让全身经脉直接与天地灵气共鸣。因为经脉运行的路线和野兽体内的灵力流转极为相似，所以又叫“野兽脉”。
换荒脉不需要灵根，但是它需要一枚“换骨丹”来激活。没有换骨丹，换荒脉就是一条被封印的通道，和普通人的经脉没有任何区别。
而换骨丹这东西，极其稀少。不过有样东西和它效果相同。
就在她那位修无情道的师尊——顾清源手里。
确切地说，顾清源手里那颗不叫换骨丹，叫“绝情丹”。名字不一样，功效却殊途同归。
都是重塑全身经脉，只不过换骨丹激活的是换荒脉，绝情丹则是斩断七情六欲对应的灵力通路，把人变成一条没有感情的高速公路。
“既然功效一样，”沈璃月睁开眼睛，自言自语，“那他应该不介意我借用一下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讨论去邻居家借一勺盐。
她的算盘打得很简单：师尊正在闭关，上清殿虽然禁制重重，但她是亲传弟子，进外殿不需要破禁制。只要找到机会摸进去，到时候再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。
“先记下。”她收回按在小腹上的手，嘴角弯了弯。
小狗趴在床角，警惕地看着她。沈璃月伸手捏住它的脸颊往两边扯，扯出一个搞笑的弧度：“看什么看，不想被绝育就给我老实点。”
小狗发出了一声屈辱的闷哼。
院外，山道上。
洛溪瑶走出一段路便停下了脚步，低着头站在一棵青松下，肩膀微微发颤。
顾长宁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。他走上前，轻声道：“小师妹，别难过了。大师姐她......今日确实过分了些。”
洛溪瑶摇了摇头，抬起泪眼望着他：“二师兄，我不是难过。我只是......担心那只小狗。大师姐以前就养死了凤凰，我真的很怕......”
她没说完，咬住了下唇。
顾长宁沉默片刻，温声道：“不过是一只灵犬幼崽罢了。小师妹若是喜欢，师兄替你去寻一只一模一样的来。”
洛溪瑶抬头看着他，泪眼里透出一点惊喜的光，然后又乖巧地压了下去，轻轻点头：“师兄真好。”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，把一个“受了委屈但不想给师兄添麻烦”的形象拿捏得精准入微。顾长宁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走吧，先回去休息。”
洛溪瑶嗯了一声，低下头跟着他往回走。她面上楚楚可怜，心里却在冷冷地盘算：那只狗不是普通的灵犬，她直觉它身上有她想要的机缘。她必须得到那只狗，不惜任何代价。
此时，夜已深。
清黛峰的夜是分等级的。师尊住的上清殿用的是千年鲛人脂，燃一夜能照亮整座山头，光华流转如月华倾泻。几位师弟的院子各有各的体面。统一配发的上品灵石灯嵌在墙壁上，光线明亮而稳定。
洛溪瑶的更精致。她用的是“月华盏”，灯芯是一缕万年不灭的冰蚕丝，罩子是南海琉璃烧的，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，像把一捧月光装进了杯子。那是顾长宁专程从东海拍卖会上拍回来的，沈渡亲手打了灯座，陆知白刻了聚灵阵，江绝往里注了一道剑气作引，四人合力才点亮。当然了，小师妹怕黑嘛，大家都疼她。
沈璃月的清雅苑用的是地摊货。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，光芒昏暗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，还一闪一闪的，把整间屋子照得鬼影幢幢。
她靠在窗前的破椅子上，怀里窝着那只小白狗，盯着墙上那道裂痕。
那道裂痕是上个月凤凰发疯时撞出来的。准确地说，是洛溪瑶来看凤凰的时候，凤凰突然发疯，撞翻了屋子里的炼丹炉，一炉子废丹洒了一地。洛溪瑶哭着跑出去喊人，等几位师弟赶到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一地狼藉和手足无措的原主。没有人问凤凰为什么发疯。所有人都认为是原主照顾不周。
再后来凤凰死了，师尊连问都没问，直接盖棺定论。
“璃月性子越来越偏执了。我罚她在这里思过，什么时候肯对着凤凰的遗骨认错了，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。”
沈璃月到现在都没搞懂那个逻辑。
她的灵根被师尊亲手剖出来喂给那只凤凰，她成了废人，凤凰死在她的院子里，然后她得给一只灵兽的尸体认错。杀人犯把刀捅进你肚子，刀断了，你还得给刀道歉？
她低头摸了摸小狗的耳朵，自言自语：“你说，让我给一只鸟的尸体跪下认错，它懂什么是错吗？还是说我得说‘对不起凤凰大人，我不该让师尊把我的灵根喂给你，害你消化不良拉肚子死了’？”
小狗从她怀里抬起头，额上那点朱红在昏暗的夜明珠光里微微亮了一下。
沈璃月没注意到，她正沉浸在自己的逻辑推演里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小狗的后颈。
“而且凭什么就断定是我虐待死的？我连灵根都没了，我一个废人，凤凰好歹也是上古神禽，我一个普通人能虐待它？我用什么虐待？用爱吗？”
“修仙界这些灵兽也挺惨的。活着的时候要被各种养成、契约、炼化，死了还要被人拿来当道德大棒。凤凰要是泉下有知，估计也要骂一句‘晦气’。”
小狗：“......”
沈璃月换了个姿势，把小狗举到自己眼前，对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不大，嘴角微微弯起，眼睛也跟着弯成了月牙。夜明珠的昏光落在她脸上，眉眼的线条因为这个笑变得柔和了起来，和方才怼人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小狗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得给你起个名字。”沈璃月端详着它，表情认真，“不能总叫你‘喂’。”
小狗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既然是灵犬，以后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。”她歪着头想了想，“叫‘且慢’怎么样？”
小狗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“你看啊，灵犬嘛，以后肯定要跟着我出去打架的。如果有人在追杀我，我看到敌人冲过来，大喊一声‘且慢’！敌人一懵，停下脚步，你看你不就派上用场了吗？”
小狗的四条腿开始蹬。
“我再示范一下。哪天遇到打不过的，我喊‘且慢’，敌人愣住，你趁机跳起来攻击他！战术，这就叫战术。主要是修仙界的人文化水平都不高，没人会想到这招的。”
小狗蹬得更凶了，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抗议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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