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镇有她

第1章 第1章

我爹常说,我们陈家干的是缝补阴阳的活儿,手上沾着死人气,命里就注定沾不上活人的热闹。这话,打小就刻在我骨头缝里了。可那年,晒衣绳下,周小鱼踮着脚晾她那条褪了色的碎花裙子,夏日的阳光穿透薄棉布料,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轮廓,鬓角细软的绒毛都被晒成了金色。风里有新翻泥土的潮气,也有她身上淡淡的、像初放栀子花蕊的清甜味道。我就蹲在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,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,眼睛粘在她身上,怎么也撕不下来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,顶得我喉咙发干。

那一刻,我爹的话被这滚烫的阳光熔化了,只剩下一个念头:这姑娘身上那点光,真亮堂。

只可惜,这点光,终究照不进我们陈家沾着“晦气”的门槛。小鱼她奶奶拄着拐棍,像一尊骤然降临的怒目金刚,尖利的嗓音直接撕破了那个午后薄纱般的宁静:“陈屿!撒泡尿照照你家那口薄皮棺材!离我家小鱼远点!再让我瞧见你拐带她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拐棍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,那声响,砸得我耳朵嗡嗡直响,也砸碎了我心里刚刚冒头、还带着露水的痴念。

小鱼被她奶奶狠狠拽回屋里,门板“砰”地一声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她惊惶回望我的眼神。我低头,看着自己沾着泥点和草汁的手指关节,又粗又硬。我爹说得对。那点光,是恩赐,也是惩罚。自那以后,我见了小鱼,只敢远远地绕开,像躲避正午最毒的太阳。

一晃十年。

雨,没完没了地下着,整个镇子都泡在一种黏腻阴冷的灰色里,连空气都沉重得能拧出水来。我爹三年前积劳成疾去了,这间小小的“陈记寿材铺”就沉沉地压在了我肩上。铺子里弥漫着木头、生漆、还有那股永远也散不掉的、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。镇上的人依然需要我,红白喜事,最后的体面,都得靠我这双沾着“晦气”的手来拾掇。他们客气地叫我“陈师傅”,眼神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心照不宣的距离。

所以,当周家奶奶走了的消息传来,镇东头的李婶特意跑来铺子,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阿屿啊,周家老太太……那边,指明要你去操持。你看……” 她顿了顿,“小鱼那丫头,从上海回来了。”

我正刨着一块松木板的毛刺,闻言,手里的刨子猛地一顿,锋利的刀刃划过木纹,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噌——”。木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,像下了层薄雪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又骤然松开,留下空洞的回响。周奶奶……那个当年用最刻薄的话语将我钉在耻辱柱上的老人,走了。而周小鱼……那个名字像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,在这一刻挣扎着冒出了一丝尖锐的芽。

“知道了,李婶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,甚至有些漠然,“这就过去。”

走进周家那座老旧的宅院,十年时光仿佛被瞬间压缩。熟悉的灶屋气息混着悲恸的低泣和纸钱燃烧的焦糊味,扑面而来。屋里人影憧憧,但我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、精准地捕捉到了堂屋灵床前的那个背影。

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,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,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。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,却挺得笔直,透着一股与这潮湿哀伤的小镇格格不入的硬气。大城市的风,把她吹得变了模样,又似乎什么都没变。她侧对着门口,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往火盆里添着纸钱。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,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影,嘴唇抿得死死的,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冻结的疲惫和哀伤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滞涩,像对待任何一户主顾一样,走过去,微微躬了躬身,声音低沉而公式化:“节哀。老太太生前有交代,身后事,我来操办。”

她添纸钱的手停住了。火舌贪婪地卷起最后一点边缘,化为灰烬。她慢慢地、极慢地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她眼里的冰封瞬间碎裂,露出底下汹涌的、混杂着巨大悲痛和某种……极其强烈的、近乎憎恶的情绪。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刺向我。她认出了我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被翻开的、带着腐味的旧账本般的了然和尖锐的厌弃。

“是你?”她的声音嘶哑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,却异常清晰,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,“陈屿。” 我的名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。

“是我。”我垂下眼睑,避开她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火焰,“老太太生前嘱托过,放心,我会尽本分。”

“本分?”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,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,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彻骨的寒意,“你们陈家,也就只剩下这份‘本分’了。”每一个字,都像是裹着冰渣子,砸在地上。

我没再说话。说什么都是错。在她眼里,我大概就是那个带来死亡气息的符号,连同我家那份所谓的“晦气”,再次侵扰了她的生活,在她最脆弱的时候。沉默是最好的盔甲。我示意带来的帮手开始布置灵堂,自己则走向里间,准备处理遗容——这是最需要细致和尊重的环节,也是我唯一能真正为周奶奶做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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