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针破茧

第1章 第1章

程锦绣的银剪子卡在绣绷第三根经线上时,西厢房的更漏正滴到寅时三刻。烛台上积了寸许的蜡泪,将铜镜里那张鹅蛋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用小指勾起一绺散落的鬓发别回耳后,发丝间沾着孔雀蓝丝线的碎屑——这是宫里尚服局特供的霞光锦线,白日里看是黛青,灯下却会泛出幽蓝。

"少奶奶,药熬好了。"春杏端着黑陶碗站在帘外,热气在霜降之夜的寒气里凝成白雾。锦绣没应声,剪尖顺着绷架边缘轻轻一挑,金丝牡丹最后一片花瓣忽然活了似的舒展开来。小丫鬟看得忘了规矩,脱口道:"这花儿怎地像在喘气?"

绣绷下的绛红缎子突然无风自动。春杏手一抖,汤药泼在门边那盆十八学士上,枯了半月的茶花竟冒出个猩红的花苞。锦绣捏着银剪的手顿了顿,昨夜这盆花下还埋着丈夫沈砚书摔碎的青玉镇纸——为着她多问了一句"琴姑娘是谁"。

东厢房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,混着女子娇滴滴的"砚郎慢些"。锦绣的剪子突然转向,将牡丹花蕊处一根金线拦腰截断。线头弹起来在她颈侧留下一道红痕,血珠滚进衣领里,烫得锁骨处的蝴蝶胎记微微发颤。这胎记生来就有,父亲曾说像极了前朝《雪宦绣谱》里记载的"穿花蝶"针法。

"把这个送去书房。"锦绣从绣架底层抽出卷轴,春杏展开半尺就吓得合上——竟是幅《钟馗捉鬼图》,画中女鬼的银镯子与太太昨日赏给琴姑娘的一模一样。

五更梆子响过第三遍时,锦绣终于咬断嫁衣上最后一根彩线。这件为知府千金绣的喜服耗了她三个月辰光,袖口密匝匝的百子千孙纹里藏着三百六十个不同的"寿"字,是拿头发丝细的螺钿线掺着金箔绣的。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忽然从领口内衬摸到个硬结,挑开看时,一缕三寸长的青丝正缠在暗纹里,发梢还沾着廉价的桂花头油。

铜镜映出她骤然绷直的脊背。程家绣坊的规矩,绣嫁衣前要焚香沐浴七日,这缎子从江宁府运来就一直锁在她房里。镜面突然映出窗外飘过的素白身影,那女子鬓边并蒂莲银簪的莲心处,分明镶着程家独创的错金红宝——三年前她亲手镶在沈砚书玉佩上的技法。

"少奶奶!"春杏慌慌张张冲进来,手里捧着个洇湿的包裹,"门房说琴姑娘的丫头送来的..."

腥臭味随着包裹散开。锦绣用剪子挑开油纸,二十来颗珍珠滚出来,每颗都钻了孔,正是她上月穿在贡品腰封上的南海珠。如今珠子泡在褐红的汁液里,孔洞中渗出可疑的絮状物。小丫鬟突然干呕起来——珍珠里裹着的分明是捣烂的凤仙花混着经血。

辰时的日头爬上窗棂时,锦绣已经绣完三枚新荷包。春杏看着花样直发愣:第一只是猫扑蝶,第二只是犬逐雀,第三只竟是狐狸偷鸡,禽羽用的全是带血丝的灰白线。

"给太太房里送去吧。"锦绣捋平荷包褶皱,暗纹在阳光下显出"薄情郎"三个字,"就说...新调的雀头针法。"

她转身从箱笼底层抽出本泛黄的册子。这是母亲临终塞给她的《程氏绣经》,扉页题着"宁绣山河血,不度豺狼心"。书页间夹着张地契,墨迹已淡得看不清,唯"栖霞山"三字还隐约可辨。

午膳时婆母周氏摔了筷子。那三个荷包摆在膳桌中央,狐狸眼睛用的黑曜石正对着沈砚书的座位。"下作东西!"周氏的金护甲刮着桌面,"外头那个明儿就接进来,横竖怀的是沈家骨血..."

锦绣舀了勺火腿冬瓜汤,汤里浮着片指甲盖大的红参。这是她今晨特意添的——周氏阴虚火旺最忌大补。果然老太太骂到"七出之条"时突然涨红了脸,丫鬟们慌忙搀着去更衣。

"琴娘性子柔顺,你多担待。"沈砚书终于开口,玉箸尖在锦绣手背划了道白印,"她兄长是新任织造局的采办..."话音戛然而止,他惊愕地看着妻子夹起那片红参,就着胭脂膏子染过的指甲掐成两半。

未时三刻,锦绣在绣坊描新样子。窗外卖绒花的货郎摇着铃,调子竟与昨夜西厢房的淫词艳曲一个腔。她笔锋突然一转,素稿上的缠枝莲变作毒蛇盘牡丹,蛇信子正舔在花蕊处。

"程娘子!"绸缎庄赵掌柜满头大汗闯进来,"您上月绣的观音像..."他抖开包袱皮,原本慈眉善目的菩萨面竟变成怒目金刚,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滴血的匕首。

锦绣用银簪拨开绣面。观音衣袂的暗纹里爬满虱子大小的黑点,细看竟是"负心人"三字组成的连珠纹。她忽然轻笑出声——这是岭南失传的"虫书绣",定是那外室找人做的手脚。

"劳您带句话。"锦绣咬断线头,"初七那日,我送琴姑娘份大礼。"

申时的暴雨来得急。锦绣在库房清点绣线,雨水顺着瓦缝滴在青砖上,排成个歪歪扭扭的"七"字。她忽然想起今晨珍珠上的血渍,想起琴姑娘婢女挑衅的笑,想起沈砚书袖口陌生的胭脂色。

最底层的樟木箱突然发出轻响。锦绣撬开生锈的锁扣,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套婴孩衣裳——从满月到周岁,每件心口都绣着沈家族徽。最上面那件虎头鞋的睛珠掉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

雷声碾过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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