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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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雨落江南案

宣和三年，江南梅雨季。

连绵的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，把平江府笼罩在一片湿冷里。城南的绣坊街尽头，一间挂着 “云袖阁” 木牌的绣庄前围满了人，油纸伞的伞骨碰撞声、孩童的哭闹声、捕快的呵斥声混在雨雾里，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
苏辞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赶来时，正看见捕头周虎用脚把一个探头探脑的货郎踹开。“都围在这儿干什么？官府办案，再凑前一步，按妨碍公务论！” 周虎嗓门大，震得雨珠从屋檐上簌簌往下掉。

“周捕头，” 苏辞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穿透力，雨幕里的喧闹竟悄悄静了些，“死者情况如何？”

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，腰束墨色玉带，袖口和下摆沾了些泥点，却丝毫不显狼狈。周虎见了他，脸上的凶气立刻敛了大半，上前半步低声道：“苏推官，死者是云袖阁的绣娘柳娘，今早被她徒弟发现死在里间绣房，胸口插着一把绣剪，手里还攥着块没绣完的白绫。”

苏辞点点头，抬手掀开绣庄门口的蓝布帘。一股混杂着丝线香、霉味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轻轻掩住口鼻。

里间绣房不大，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绣架，架上搭着半幅绣到一半的 “百鸟朝凤”，丝线散落一地。柳娘倒在绣架旁，青绿色的襦裙被血浸透，像极了梅雨季里腐烂的青苔。她的右手紧攥着，指缝里露出白绫的边角，左手摊在地上，指尖还沾着一点金线。

“发现尸体时，门窗都是从里面锁着的？” 苏辞蹲下身，目光扫过死者的衣襟、袖口，最后落在那把插在胸口的绣剪上 —— 剪柄是普通的桃木，剪尖却磨得极锋利，上面除了血迹，还缠着几根浅色的丝线。

“是，她徒弟说今早拍门没人应，找了锁匠来开门才发现人没了气。” 周虎在一旁补充，“我们查了一圈，没发现外人闯入的痕迹，会不会是…… 自尽？”

“自尽不会用绣剪插胸口，” 苏辞伸出食指，轻轻碰了碰死者的手腕，“你看她的指关节，有明显的淤青，像是死前与人搏斗过。而且这把绣剪，刃口朝向不对，若是自己动手，剪尖该向外，可她胸口的剪子，是从下往上扎进去的。”
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绣房的角落。墙角有个打翻的炭盆，炭灰撒了一地，旁边还放着一个青瓷茶杯，杯底剩着半杯冷茶，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胭脂印 —— 不是柳娘常用的朱砂色，倒像是城西 “凝香阁” 卖的桃花胭脂。

“把茶杯收好，送去府衙验看，还有地上的丝线，每一种都拣些样本装起来。” 苏辞吩咐道，刚转身要走，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，领口绣着暗纹云纹，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，看料子竟像是宫里的物件。他身形挺拔，面容清俊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，手里撑着一把玄色油纸伞，伞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“你是何人？” 周虎立刻上前拦住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
那人没看周虎，目光落在苏辞身上，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：“大理寺，沈砚。奉命来平江府查十年前的漕运旧案，路过此处，听闻有命案，便来看看。”

大理寺？苏辞心里一动。十年前的漕运案他略有耳闻，据说当年牵扯了不少官员，最后不了了之，怎么如今大理寺又突然派人来查？

“沈少卿远道而来，失敬。” 苏辞拱手行礼，他虽只是平江府的推官，却也知道大理寺少卿的官职比知府还高半级，“只是此案是地方民事，恐怕不必劳烦少卿费心。”

沈砚的目光掠过绣房里的尸体，又落回苏辞脸上，淡淡道：“苏推官查案仔细，只是漏了一处。” 他迈步走进绣房，弯腰从死者的发髻上取下一根细小的银簪 —— 簪子的末端，缠着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，不是绣线，倒像是某种锦缎上的线。

“这簪子，柳娘今早戴的不是这根。” 苏辞忽然开口，“她徒弟说，柳娘最喜欢一支碧玉簪，每天都戴着，今天却没见着。”

沈砚挑了挑眉，把银簪递给周虎：“去查这簪子的来历，还有，死者的碧玉簪去向何方。”

周虎接过簪子，连忙点头应下。苏辞看着沈砚的侧脸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—— 这个大理寺少卿，看起来年纪不大，查案的眼光却比府里的老捕快还准。

“苏推官，” 沈砚忽然转头看他，“十年前漕运案的卷宗，平江府衙应该有存档吧？”

苏辞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有是有，只是都锁在库房的密柜里，需要知府大人的手令才能调取。”

“我已经派人去见知府了，” 沈砚收起伞，雨水顺着伞骨滴在他的锦袍下摆，“今晚我在驿馆住下，明早我要去库房看卷宗。另外，这绣娘的案子，你若不介意，我想跟你一起查。”

苏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，忽然笑了笑：“固所愿也，不敢请耳。沈少卿办案经验丰富，有你帮忙，此案想必能更快水落石出。”

雨还在下，绣庄前的人渐渐散去，只剩下捕快们在清理现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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