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为我永远不会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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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深夜一点半的城市，褪去了白日的喧嚣，只余下沉寂和零星的灯火。偶尔一辆出租车打着空车灯呼啸而过，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，发出刺耳又短暂的嘶鸣。风不大，却带着渗入骨缝的凉意，卷着垃圾箱旁散落的空塑料袋，在角落里打着旋儿。

林方缩了缩脖子，把洗得泛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，下巴埋在衣领里。他独自站在“魅色KTV”巨大的霓虹招牌阴影下，那变换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跃的红蓝光影，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无声争吵。手心紧紧攥着一个小药瓶，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，是药店买的解酒药。

手机刚才震了一下，一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：“门口。”

命令，毋庸置疑，来自陆阳。这是陆阳惯常的调调。

林方微微叹了口气，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，瞬间又散了。他太熟悉陆阳这种活动后的状态——灯红酒绿中耗尽精力，最终醉得不省人事。以前每一次，林方都会像接到圣旨一样冲过去，毫无怨言地当他的保姆、兼出气筒。

但今晚不同。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——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，只剩下最后的三个月。

桌上一摞摞没做完的模拟卷和笔记本正无声嘲笑着他浪费的每一秒。

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质疑，微弱却尖锐：值得吗？这一切付出，真的能换回陆阳哪怕一丝真情实感的在意？还是……仅仅在扮演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、滑稽又廉价的智能玩伴？

KTV厚重的隔音门猛地被推开，一股混杂着浓烈酒气、廉价香水味和刺鼻烟草味的浑浊热浪冲了出来，伴随着一阵歇斯底里的哄笑和五音不全的嘶吼。林方下意识往阴影里又缩了缩，抬眼看去。

几个穿着张扬时尚、一看就家境优渥的男生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那个身影脚步虚浮，踉跄了一下，随即不耐烦地挥开了旁边搀扶的手，动作透着股被惯坏的骄横。正是陆阳。

他今天穿了件最新款的潮牌黑色外套，衬得那张无论何时都显得矜贵的脸愈发冷白。即便在酒意的侵蚀下，微微耷拉着的眼皮下透出的也是一贯的冷漠和疏离，只是此刻这冷漠镀上了一层酒后的轻浮和烦躁。旁边那几个人是他的“朋友”，常年在不同的娱乐场所里挥霍青春的富家子弟。

陆阳皱着眉，目光在昏暗光线里焦躁地扫视着，像在找一件遗失的什么物品。当视线终于触碰到站在霓虹灯影边缘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林方时，那目光只是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，随即不耐烦地开口，声音带着沙哑的酒气：“解酒药呢？哑巴了？”

旁边一个染着几缕扎眼黄毛的男生立刻夸张地大笑起来，用胳膊肘顶了顶陆阳，声音因为酒精作用而亢奋变调：“我说阳哥，咱出来耍又不是找老妈子，你还真就靠这‘专属保姆’了？”他故意把“专属保姆”四个字咬得极重，眼神充满恶意的调侃，上下打量着林方。

另一个稍胖的、满脸红光的男生打着酒嗝，笑声像是破风箱：“靠靠靠，我看行！你看这小子，随叫随到，买这弄那，写作业，跑腿儿……比狗都听话！阳哥你训得太到位了哈哈……”他眯着醉眼，伸手指着林方，“喂，说句话听听，真乖，给咱叫唤一个？”

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在夜风中炸开。

林方的身体瞬间绷紧，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，尖锐的刺痛感沿着神经窜上来，却压不住胸口那阵猛然涌上的、火辣辣的羞耻和钝痛。

他猛地抬起头，视线穿过霓虹光影，直直刺向风暴中心的陆阳。

他需要一个眼神。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、可以理解为“并非如此”的歉意，一点点的制止信号也好。

然而，没有。

陆阳的嘴角只是微微向旁边咧开一点。那绝对不是善意，更像是对这种“恭维”的某种默认，甚至还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。

他眼神朦胧，像蒙着一层醉酒的雾气，懒懒散散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刚好能让每个人，尤其是让林方，听得一清二楚：

“啧，一条养熟了的狗而已。”他习惯性地抬起手，似乎想要伸过来拍拍林方的头——这个动作以前几乎成了他的标志性安抚姿态。

林方的瞳孔骤然缩紧。脑海里，过去三年来无数个日夜堆积的画面疯狂翻涌：省下微薄午饭钱买来却被随手丢给别人的零食；熬到凌晨写好的、最终换来一句“下次字写好看点”的作业；颤抖着递出去、结果转手就被扔进垃圾桶的、代笔给某个女生的情书……那些画面此刻像被泼上了黑色的粘稠墨汁，腐蚀着心底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虚幻星光。

他仿佛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深处某根弦，发出清脆的、无法挽回的断裂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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