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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康二年（1127年）
金兵南下...
宣和画院的穹顶，是汴京城里最高的一片天光。巨大的琉璃明瓦筛下金灿灿的日头，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，又被层层叠叠的绢素屏风折射开去，空气里便浮荡着一种近乎透明的、暖洋洋的亮。细小的尘埃在这片光瀑里无声浮游，如同亿万颗微缩的星辰。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，只有一种奇异的寂静，被笔尖舔过熟绢的细微沙沙声填满。那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，又像最轻柔的雪落在琉璃瓦上，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韵律。
赵霖就在这片寂静的中心。他屏着呼吸，指尖捏着细若毫芒的紫毫小笔，笔尖蘸饱了由青金石细细研磨出的、最纯正的佛头青。他悬腕，凝神，对着面前巨大画案上那幅未完成的《瑞鹤图》摹本。老师李维岳立于他身侧，须发皆白，身形瘦削却挺拔如院中那株老松，目光沉静如深潭之水，正落在赵霖微微颤抖的笔尖上。
“心神定，手腕悬，气息匀。”李维岳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那无处不在的沙沙声，直接落在赵霖心坎上，“霖儿，看那祥云之端，鹤唳九霄。笔尖走的是线，心里动的，是鹤的魂。它振翅欲飞，那骨力、那气势，岂是手腕能生造出来的？须得胸中有丘壑，笔下才有风云。”
赵霖不敢分神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再缓缓吐出，胸中那股莫名的躁动似乎平息了几分。笔尖落下，在洁白的宣纸上谨慎地游走，试图勾勒出原画中那二十只瑞鹤盘旋于汴京宫殿琼楼之上、于漫天祥云中引颈长鸣的仙姿。原画是官家的御笔，那鹤的姿态，灵动得几乎要破纸而出，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雍容与神性。他临摹的这只鹤，正奋力舒展着左边的翅膀，羽翼的尖端似乎要触碰到画幅顶端那片空灵的留白。那是一种昂扬的姿态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指向天空的升腾之力。
然而，就在他全神贯注勾勒那一片最精妙的飞羽时，一种极不和谐的声音，如同冰冷的铁针，骤然刺穿了画院中那片被笔声和墨香浸润的宁静。
咚…咚…咚…
沉重，滞涩，带着金属的冰冷回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，闷闷地撞击着人的耳鼓，也撞击着心脏。那不是节日庆典的鼓乐，更不是祭祀天地的庄严钟鸣。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蛮横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。
赵霖的手猛地一抖。笔尖在洁白的宣纸上拉出一道突兀而丑陋的墨痕，像一道狰狞的伤口，瞬间撕裂了那只振翅欲飞的鹤。佛头青的颜料在纸上迅速洇开，污浊了一片。
“老师…”赵霖脸色煞白，抬头望向李维岳，声音里带着惊惶的颤音。
李维岳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揉捏过，骤然深刻了十倍。他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。他猛地转过身，几步冲到靠近北墙的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边，一把推开了沉重的窗棂。
深秋的寒风瞬间灌入，卷起画案上散落的宣纸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画院内温暖的、带着墨香的空气被粗暴地撕裂。风里裹挟着一种异样的气味——不再是熟悉的、带着菊花清香的汴京秋意，而是浓烈的、呛人的焦糊味，隐隐约约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的腥气。
李维岳扶着窗框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，指关节捏得发白。他极力向北望去。汴京城巨大的轮廓在秋阳下铺展，鳞次栉比的屋宇，巍峨的宫阙飞檐，远处那座横跨汴水的虹桥……一切似乎依旧。但就在这看似不变的画图之上，北方的天际线，那本该是清澈高远的穹窿尽头，此刻却翻滚着一片浑浊的、令人心悸的暗黄。那不是暮色，也不是沙尘。那片暗黄在涌动，如同无边无际的、裹挟着死亡气息的浊浪，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态势，向着这座天下首善之城，沉沉地压过来！
“是…狼烟？”赵霖也跟到了窗边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那片翻滚的暗黄，像一块巨大的、肮脏的裹尸布，悬在汴京的头顶，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。他想起最近几日画院外隐约的流言，那些被守门老吏压低声音谈论的、关于北边边关的告急文书，关于金人铁骑如何凶悍如狼似虎……难道那些传说，竟是真的？
李维岳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不断逼近的浊黄天空，仿佛要将它看穿。半晌，他才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转过身，背对着那片不祥的暗云，面向画院之内。他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已褪尽，只剩下一片死灰。那双曾经阅尽丹青、洞悉笔墨神髓的眼睛，此刻盛满了赵霖从未见过的巨大悲怆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。
“关窗。”李维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是砂纸在粗砺的木头上摩擦，“霖儿，把窗关上。”
赵霖依言，费力地将沉重的雕花木窗合拢。那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铁锈腥气被暂时隔绝在外，但画院内那暖融如春的安宁，却再也无法复原了。空气冰冷而凝滞。方才还如同春蚕食桑的沙沙笔声，此刻彻底消失了。所有的画师都停下了手中的笔，像一尊尊凝固的泥塑木雕，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知所措。
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