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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老和尚的子女们》精彩章节试读
戒律堂里那炷线香,眼看就要烧到尽头,细瘦的灰烬颤巍巍悬着,像老和尚虚云此刻的命运。空气死寂,唯有这缕青烟诡异地扭动,硬是在肃杀里掺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气——甜腻,俗艳,与檀香格格不入。来源不言自明。
方丈枯枝般的手指“笃”一声敲在案上,震得那截香灰终于断落。“虚云!”声音干涩,却像淬了冰,“此乃第几遭了?”
虚云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胸前层层叠叠的袈裟褶皱里。他下意识想缩脖子,动作牵动了后领,一小角刺目的红绸子,就这么明晃晃地从灰扑扑的僧衣领口滑了出来。堂下侍立的几个年轻弟子,眼观鼻鼻观心,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,嘴角抽搐得比抽筋还难看。
方丈的目光,精准地落在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上,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猛地移开,又沉重地压回虚云头顶:“一百零八次!罗汉之数都叫你破尽了!寺规戒律,在你眼中,竟不如那红尘俗粉?”他顿了顿,那截断落的香灰仿佛也砸在他心头,“今日起,褫夺法号,收回度牒,即刻逐出山门!永世不得再踏佛门清净地!”
判决冰冷,掷地有声。虚云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辩解什么“情难自禁”、“心魔难伏”之类的陈词滥调。可方丈那双阅尽沧桑、此刻只剩厌弃与疲惫的眼睛,把他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。
虚云被两个执法僧几乎是架着拖出了山门。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,隔绝了熟悉的钟磬梵呗,也彻底斩断了他过去两百年的“清净”岁月。山风凛冽,吹得他单薄的僧衣紧贴在身上,透心凉。他下意识裹紧了袈裟,一个硬邦邦的小方盒硌在肋骨上。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进去一摸——半盒胭脂,嫣红如血,盖子边缘还沾着点可疑的、甜腻的粉痕。这最后一点红尘的馈赠,硌得他心头发慌,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滚烫。
他攥紧了那半盒胭脂,像攥着一根虚无的救命稻草。山下,有他的“解语花”,有他的“温柔乡”。两百年的修为没了,可情分总还在吧?那个总爱穿鹅黄衫子、眼波流转间能勾走人魂魄的“小玉儿”,定会抚慰他这颗“受伤”的心。虚云吸了口气,竟觉得这山下的空气,似乎也没那么糟。
凭着记忆里的旖旎片段,虚云跋涉数日,终于摸到了那处位于小镇边缘、他曾视为世外桃源的小院。院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预想中扑鼻的脂粉香和娇嗔软语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奶腥气、尿臊味,还有一种食物馊掉的酸腐气息,混合着尘土,劈头盖脸砸了过来。
院子里,一片狼藉。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得发灰、大小不一的破旧布片,在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。鸡在啄食着地上不知名的碎屑,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狗在墙角逡巡。五个孩子——大的看着约莫七八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脸上糊着泥和鼻涕;小的那个,顶多也就几个月大,被一个同样瘦小、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勉强抱在怀里,正咧着嘴,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。另外两个三四岁的男孩,穿着露腚的破裤子,正为争夺一只断了腿的木头蛤蟆在地上滚作一团,扬起一片灰尘。
虚云僵在门口,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木雕。他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,比被逐出山门时还要惨白。他茫然地环顾,目光扫过那些陌生又似乎带着点扭曲熟悉感的小脸,最终落到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孩身上。女孩抬起脏兮兮的小脸,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惊喜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恐惧。
“小……小玉儿呢?”虚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最大的那个男孩停下和蛤蟆的搏斗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鼻涕,瓮声瓮气地说:“娘?早走啦!包袱卷得溜光!说去找金山银山了!”他语气里带着一股被遗弃的怨气,又指向旁边唯一还算完好的堂屋柱子,“喏,给你留了话!”
虚云踉跄着冲过去。那柱子上,歪歪扭扭钉着一张粗糙的草纸,字迹倒是娟秀,却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:
“虚云吾‘夫’: 金山银山,终是虚妄。养儿育女,才是真章。妾身福薄,消受不起。此去天高地阔,勿念。 有钱做人,无钱修仙。 ——玉儿 绝笔”
“有钱做人,无钱修仙……”虚云喃喃念着这八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他心窝里。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口,“噗——”地一声,竟真的喷出一小口血沫子,溅在“修仙”二字上,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。他眼前发黑,两百年的清修定力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碎得比那断腿的木头蛤蟆还要彻底。原来所谓的“温柔乡”,不过是个填不满的“无底洞”,还是个提前挖好了坑、把他连人带心一并埋进去的无底洞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婴儿的哭声更加尖利刺耳,像是催命的符咒。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孩显然力气不够,手臂抖得厉害,眼看就要抱不住。虚云几乎是凭着本能,一个箭步冲过去,笨拙又僵硬地从女孩手里接过了那个滚烫的、散发着奶腥和尿臊混合气味的小肉团。
孩子一到他怀里,哭得更凶了,小脸憋得通红,手脚乱蹬。一股难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