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病了。
他们都这么说。
妈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她说我烧得糊涂了，连人都不认得了。
可我认得她，她是我的妈妈。
我也认得爸爸，他沉默地蹲在墙角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。
我只是……觉得他们很陌生。
1
陈安醒了。
头很痛。
像被塞了一团浸满冷水的棉花，又沉又胀。
他睁开眼，看到的是熟悉的旧木天花板，上面有几块渗水的印子，像一幅模糊的地图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，混杂着潮湿的霉气。
“安安，你醒了？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，是妈妈。
她快步走到床边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，满脸都是关切和憔ें悴。
“太好了，总算是退了点烧。”
妈妈的眼眶红红的，显然是刚刚哭过。
陈安想开口说话，喉咙却干得像要冒火，只能发出嘶哑的单音。
“水……”
妈妈立刻转身，从桌上端来一碗温水，小心地扶起他，一勺一勺地喂他。
水流过干涸的喉咙，带来一丝舒缓。
陈安这才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况。
爸爸站在门口，背着光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紧绷的肩膀泄露了他的焦虑。
奶奶则坐在床尾的凳子上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妈，安安醒了。”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奶奶停下念叨，浑浊的眼睛看向陈安，露出一丝喜色。“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，我就说张神婆的法子灵。”
张神婆？
陈安的脑子混沌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，是邻村一个很有名的“仙姑”，据说能通鬼神，治邪病。
“什么法子？”陈安终于挤出几个字。
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避开了他的目光，只是柔声说：“你别管了，你病得太重，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，我们只能给你请个神，保佑你平安。”
请神？
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，扎进了陈安的脑子里。
他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，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背。
他不喜欢这个词。
非常不喜欢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感冒了。”他虚弱地辩解。
爸爸走了过来，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，将他完全笼罩。
“什么感冒？你都烧了三天三夜了，胡话都说了几箩筐！”爸爸的语气很重，“再这么下去，人都要烧傻了！”
“就是，你还说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。”妈妈也附和道，“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啊，安安。”
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一滴滴落在陈安的手背上，滚烫。
陈安看着妈妈的眼泪，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。
以前，妈妈的眼泪是他的软肋。
现在，这些眼泪却让他觉得……冷。
“张神婆说了，你这是被东西缠上了，得请个‘喜神’进门，冲一冲就好了。”奶奶开口了，她的声音干枯得像老树皮，“今晚就开坛，你好好歇着，养足精神。”
说完，她就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了。
房门被“吱呀”一声关上。
陈安的大脑努力运转着，试图理清这一切。
他记得自己前几天确实发烧了，但似乎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。他也没有说过什么胡话，更没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记忆像是被挖掉了一块，模糊不清。
他只记得，自己好像和家里因为一件什么事，吵得很凶。
是什么事？
想不起来。
头又开始痛了。
他挣扎着想下床，却发现浑身无力，连抬起胳膊都费劲。
这种无力感很不对劲，不像是单纯发烧后的虚弱。
更像是……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他看向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布，缓缓笼罩了整个村庄。
院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，似乎有人在布置着什么。
他侧耳倾听，能听到爸爸压低声音的交谈，还有一些叮叮当ang的器物碰撞声。
恐惧，像藤蔓一样，从心底悄悄爬了上来，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。
今晚，会是他一生的噩梦。
夜深了。
房门被推开。
爸爸和两个陌生的壮汉走了进来，二话不说，就把他从床上架了起来。
陈安想挣扎，却发现自己像个木偶，毫无反抗之力。
“爸，你们要干什么？”他惊恐地喊道。
爸爸不说话，只是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。
妈妈跟在后面，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陶碗，碗里是深不见底的液体，散发着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草药的怪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