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叶落惊变
我问你如何找到你,你说:
“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时。”
庚戌年秋,鄂北清河村。
晨光熹微,东方刚泛起鱼肚白,一层薄霜覆盖着田野。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叶子,已黄了大半,风一过,便有三五片打着旋儿,轻飘飘地落到泥土里,悄无声息,仿佛急着归根,为来年蓄力。
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,很快,炊烟袅袅升起。男人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,正用粗布擦拭着农具,对灶台边忙碌的女人说:“他娘,今年这收成,咱家总算能过个肥年,娃娃们也能吃上几顿饱饭了!”
莲子回头笑了笑,眼角漾起细密的纹路:“是啊,爹娘在地下,也能安心了。”她口中的爹娘,前两年饥荒时没能熬过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院门被撞开,三个孩子像小炮弹似的冲进院里,带起一阵风,将地上刚落的叶子又卷了起来,金黄一片,煞是好看。
“慢点跑!别摔着!”一个圆润温和的声音响起。门槛边,一位身形富态、满头银丝的老太太,正扶着门框,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。这是胖奶,村里最年长的老人,再过几天,就是她的113岁寿辰。在清河村,她就是一部活历史,经历过三个朝代,如今是玄同二年。
孩子们立刻围到她身边,叽叽喳喳地叫着“奶奶”。胖奶颤巍巍地从深蓝色的粗布大襟衫口袋里,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、有些融化的麦芽糖,“来来来,奶奶专门给你们留的哩!”
身后跟出来的两个中年汉子——大东和大阳,见状想开口劝阻。大东嘴唇动了动:“娘,您牙口不好,这糖留着您自己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被各自的媳妇轻轻拉住。
大媳妇莲子对大东摇摇头,低声道:“让娃们吃吧,娘高兴。”二媳妇如花也拽了拽大阳的袖子,附和:“是啊大哥,这年头,有口甜的不容易。”大阳看了眼媳妇,又把话咽了回去,他是个怕媳妇的,村里都知道。
孩子们欢呼着拿了糖,又跑开去撒欢了。大东大阳两兄弟,连忙上前,一左一右,小心地搀着胖奶回屋。刚在堂屋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坐定,天色骤然暗了下来。原本还透亮的天际,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乌云,紧接着是滚滚雷声,由远及近,像是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。
“不好!晒场的谷子!”大东惊呼一声,抄起墙角的木锨就冲了出去。大阳和村里其他男人一样,像被火烧了屁股,抓起簸箕、扫帚,疯狂冲向村中心的晒场,抢收那关系着全村人性命的粮食。
女人们则赶紧关门闭户,安抚被雷声吓哭的孩子。胖奶被安置在炕上,她浑浊的双眼担忧地望着窗外泼墨似的天空,以及那倾盆而下的雨幕,嘴唇翕动,喃喃自语:“变天了,这回……是真要变天了……”
那场雨,下得又急又猛,仿佛要把天地都洗刷一遍。男人们拼尽全力,粮食虽抢回大半,却也湿透。夜里,胖奶发起低烧,嘴里反复念叨着些模糊不清的词语,什么“龙旗落了”、“新气象”……守在床边的大东和莲子只当她是烧糊涂了。
第二天近午,雨歇云散,天空碧蓝如洗,仿佛昨夜那场狂暴从未发生。大东端着一碗热粥,轻手轻脚走进胖奶屋里。“娘!娘!起来喝点粥暖暖身子。”连唤几声,炕上的人毫无反应。大东心下一沉,两三步跨到床边,伸手一探额头,一片冰凉,再探鼻息,已然全无。
他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手中的粗瓷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得粉碎。“娘!!!”一声凄厉的哀嚎冲破屋顶,大东噗通一声跪倒在床边,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伏在母亲尚有余温的躯体上,嚎啕大哭。
莲子、大阳、如花闻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。如花颤抖着手,触及胖奶冰凉的脸颊,眼前一黑,软软地向后倒去。大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慌忙扶住她,用力掐她的人中。莲子想去拉大东,手伸到一半,自己也撑不住了,扶着炕沿,失声痛哭。
孩子们的哭声、大人的悲声,混作一团。小小的院落,被巨大的悲伤笼罩。
就在这时,村长陈老栓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,听到哭声,脚步一顿,脸上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悲戚。他顾不得安慰,冲进屋里,对着沉浸在悲痛中的一家子喊道:“大东!大阳!节哀啊!赶紧的,把胖奶收敛了,入土为安!然后……然后赶紧逃命吧!”
他喘着粗气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惶:“南边……南边武昌出大事了!革命党造反了!朝廷正调兵遣将地打呢!乱兵就快要波及到我们这儿啦!快走!往北走!”
大东猛地抬起头,眼睛血红:“我不走!我要守着娘!守着这个家!你们谁爱走谁走!”情绪激动之下,他竟一口气没上来,晕厥过去。
最终,在村长一家的帮助下,草草置办了一副薄棺,将这位见证了百年沧桑的老人安葬在村后山坡上。村长找来一辆驴车,载着昏沉的大东、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,以及一点 hastily 收拾的细软,踏上了茫茫的北上逃亡之路。
2 流离北城
乱世之人,不如太平之大。他们以为北方是乐土,殊不知,神州处处皆烽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