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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蝗灾虐
会昌二年那夏天，邪性得很。淮西这地界，活了七老八十的人都说没见过这么狠的蝗灾——先是天边滚过来一团黑，跟烧荒的烟似的，离近了才听着“嗡嗡”的响，那是蝗虫翅膀扇动的声儿，密得能盖过风声。
头一天，村口老王家的谷子还青黄着，傍晚收工的时候瞅着还好好的，转天一早推门，地里只剩光秃秃的杆儿，蝗虫趴在上面，连杆儿皮都啃得坑坑洼洼。有人拿扫帚拍，拍死一层又上来一层，扫到最后，扫帚上挂的全是虫尸，黏糊糊的，一股子腥气，闻着能让人吐出来。
没几天，地里就彻底白了——不是雪，是地皮露出来了，草没了，庄稼没了，连树皮都被蝗虫啃得光溜溜的。赤地千里这词儿，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老秀才念过，现在瞅着眼前这景象，才知道那不是瞎编的，是真能饿死人的惨状。
灾民就跟潮水似的，顺着官道往城镇涌。有的扶着老人，有的背着孩子，手里拎着破包袱，里面裹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，走不动的就坐在路边哭，哭饿，哭家里死了的人，哭这日子没法过了。石头也在这潮水里，他肩上扛着老娘，老娘病了，发着烧，嘴唇干得裂了口子，话都说不出，只能靠在他背上，有气无力地哼着。
石头以前是走村串巷的货郎，挑着个担子，一头是针头线脑、洋火肥皂，另一头是些小孩爱吃的糖球、拨浪鼓，走哪儿都能跟村里的人唠上几句。开春的时候他还跟老娘说，等秋收了就攒点钱，给老娘扯块新布做件棉袄，再托人给自个儿说个媳妇。可现在，担子早扔了，别说新棉袄，连口吃的都找不着。
他们跟着人流走了三天，饿了就挖点野菜根，渴了就喝路边沟里的水，有的人家孩子小，扛不住，走半道就没气了，大人抱着孩子哭半天，最后也只能找个土坑埋了，连块碑都没有。石头老娘就是喝了沟里的水，开始上吐下泻，后来就烧得迷糊了。
这天傍晚，他们到了安平驿。这是个官道旁的小镇，不算大，但因为能通商，平时还算热闹。可现在，镇口挤满了难民，土墙上贴着官府的告示，上面写着“赈灾粮款后续即到”，可谁都知道，那是糊弄人的，真等粮到了，不知道多少人都饿死了。
石头扛着老娘，在镇子里转了一圈，饭馆门口排着长队，都是要剩饭的，杂货铺早就关了门，门板上还留着被人砸过的坑。最后，他瞅见镇子东头有个土地庙，破破烂烂的，庙门掉了一扇，歪在一边，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，他只能扛着老娘挤进去，找了个墙角的位置坐下。
土地庙里一股子味儿，霉味儿、汗味儿、饿肚子的酸臭味儿，还有人咳嗽吐的痰味儿，混在一块儿，熏得人脑袋疼。石头把老娘放下，让她靠在墙上，然后就出去讨饭。他挨家挨户地拍门，有的人家开门给半勺稀粥，有的直接就骂“滚”，还有的隔着门说“自家都快饿死了，哪有多余的”。折腾了大半夜，才讨来半碗稀粥，里面还飘着几粒米糠。
他端着稀粥回到庙里，老娘还昏着，他用勺子舀了一点，吹凉了，慢慢喂到老娘嘴里。老娘嘴唇动了动，咽下去了，眼睛却没睁。石头看着老娘干瘦的脸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陷进去，心里头堵得慌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赶紧抹了把脸，把剩下的稀粥自己喝了，那点粥水进了肚子，跟没喝似的，还是饿，肚子“咕咕”地叫。
夜深了，庙里的人大多睡着了，鼾声、咳嗽声、梦呓声混在一块儿，还有人因为饿，睡不着，在那儿哼哼唧唧的。石头靠在冰冷的墙上，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，他太累了，走了三天路，又讨了半宿饭，身子骨都快散架了。他想着眯一会儿，就一会儿，等天亮了再去讨饭。
2 迷雾惊魂
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耳朵里还是庙里的杂音，鼻子里还是那股难闻的味儿，可眼前的景象变了——不是昏暗的土地庙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。那雾浓得很，跟棉花似的，贴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还带着点土腥味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石头愣了一下，想抬手摸摸脸，可他低头一看，自己的手没了，胳膊也没了，整个身子都没了，就跟自己也变成了雾似的，只有意识还在。
紧接着，他听见了声音——“噗通……噗通……”
那声音特别沉，特别大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，又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在喘气。每响一下，石头就觉得胸口发闷，牙床子都跟着颤，连意识都晃了晃。
然后，他“看见”了人影。
雾里慢慢飘出来一个个影子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都是些面黄肌瘦的人，跟庙里的难民一个样。他们脸上没表情，眼神空洞洞的，跟瞎了似的，排着队，不整齐，歪歪扭扭的，就跟被线牵着的木偶似的，一步一步往雾深处走。
石头认出了其中一个人，是白天跟他一块儿讨饭的王老三，王老三白天还跟他唠嗑，说要去南边找亲戚，现在跟个木头似的，眼神直勾勾的，往前走的时候，脚底下拌了一下，也没反应，接着走。
还有个小孩，也就四五岁，穿的百家衣，胳膊肘破了个洞，露着干瘦的胳膊，跟在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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