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德灯

福德灯第1章阅读

一、破庙遇僧

光绪二十三年，江南秋雨连下了四十天。沈砚之背着半旧的书箧，裤脚裹着泥浆，跌跌撞撞冲进破庙时，庙里正燃着一炷残香，烟丝裹着雨气，在潮湿的空气里拧成细麻花。

“施主，借个火？”

角落里突然传来声音，沈砚之吓了一跳，书箧“哐当”砸在地上，里面的《论语》和《推背图》散出来，沾了满地霉斑。他抬头看，只见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和尚盘腿坐在神龛前，面前摆着个缺口的粗瓷碗，碗里盛着半盏雨水，碗沿插着三根枯枝，倒像极了供佛的香。

和尚约莫六十岁，眉毛白得像雪，却一根不乱，垂在眼尾，遮住了半只眼睛。他手里攥着块黢黑的木炭，正往墙上画着什么，炭灰簌簌往下掉，混着神龛上的蛛网，落在破毡毯上。

“对不住，对不住。”沈砚之慌忙去捡书，指尖刚碰到《推背图》，就被和尚的拐杖拦住——那拐杖是段老竹，竹节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，像经文，又像符咒。

“施主是去临安赴考？”和尚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却带着股穿透力，盖过了庙外的雨声。

沈砚之愣了愣，点头：“是，先生说我今年秋闱能中，特意让我提前去临安温书。”他说着，摸了摸怀里的银袋，那是母亲卖了陪嫁镯子凑的盘缠，硬邦邦的，硌得胸口发疼。

和尚突然笑了，白眉毛抖了抖，露出眼底的光——那光不像老人的眼，倒像深山里的潭水，深不见底。“中不中，要看你腰上的‘灯’。”他用拐杖指了指沈砚之的腰，“每个人都有两盏灯，一盏在官禄宫，照前程；一盏在福德宫，暖根基。你官禄宫的灯亮得很，可福德宫的灯，快灭了。”

沈砚之听得发懵，伸手摸了摸腰，只摸到粗布长衫的褶皱，哪有什么灯？“大师说笑了，我从未做过坏事，怎会福德宫的灯要灭？”

“没做坏事，不代表积了福德。”和尚拿起地上的枯枝，在粗瓷碗里沾了点水，往墙上画了个圈，圈里画着两盏灯，一盏亮得刺眼，一盏只剩火星，“你十岁那年，在河边捡到个银锁，没还给失主，藏在床底，后来银锁生了锈，你又扔了——那是张家姑娘的嫁妆锁，她寻不到锁，急得跳了河，虽被救了，却落了病根，至今未嫁。”

沈砚之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十岁那年的事，他早忘了，可经和尚一提，河边的芦苇、银锁上的莲花纹，还有母亲当时说“别声张”的语气，突然全涌进脑子里，像被雨泡胀的记忆，沉得压胸口。
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声音发颤，抓着和尚的拐杖，指节泛白。

和尚把枯枝递给她：“去临安城，找‘凝香阁’的苏凝香姑娘，她手里有盏‘福德灯’，能续你的灯。记住，见了苏姑娘，别说找灯，就说‘借一缕香，暖半盏灯’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，“路上若遇到戴青布帽、背药箱的先生，别跟他走；若遇到卖花的老太太，买她一朵茉莉，别讨价还价。”

话音刚落，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，“嗒嗒嗒”的，踩着积水，越来越近。和尚把粗瓷碗往怀里一揣，抓起拐杖就往庙后走：“施主，缘分到了，自会再见。”他走得极快，灰布僧袍扫过满地霉斑，竟没沾一点泥，转眼就消失在雨雾里。

沈砚之还愣着，庙门“吱呀”被推开，进来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，身后跟着两个家丁，手里拎着食盒。公子面白如玉，嘴角噙着笑，看见沈砚之，拱了拱手：“这位兄台，在下柳文轩，也是去临安赴考的，刚在山下看到你，特意来邀你同路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沈砚之想起和尚的话，没敢立刻应，只含糊地点了点头。柳文轩却不在意，让家丁打开食盒，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酱肉，香气混着雨气，勾得他肚子“咕咕”叫。“兄台想必饿了，快吃吧，咱们明早一起走，路上也好有个伴。”

沈砚之看着包子，又摸了摸怀里的银袋，心里犯嘀咕——这柳文轩看着和气，可和尚没说过他，是好是坏？可肚子实在饿，他犹豫了会儿，还是拿起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热乎的肉汁裹着面皮，暖得他眼眶发湿。

二、茉莉缘

第二天清晨，雨停了。沈砚之跟着柳文轩上路，两人骑着马，走在湿漉漉的官道上。柳文轩话多，一会儿说临安的西湖多好看，一会儿说今年的主考官是他远房亲戚，一会儿又问沈砚之的家世。沈砚之大多时候只听，偶尔应一句，心里总想着和尚的话，还有那个叫苏凝香的姑娘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路边突然出现个卖花的老太太，头发全白了，裹着块青布头巾，面前摆着个竹篮，里面放着几朵茉莉，花瓣上还沾着露珠，香得很。

“公子，买朵茉莉吧，驱晦气，招福气。”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，伸手去拉沈砚之的马缰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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