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故衫》

《故衫》第1章精彩阅读

巷口的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亮时，沈砚青正在廊下翻晒樟木箱里的旧物。最底层压着件月白杭绸长衫，领口绣着枝暗纹兰草，是周景渊生前最爱的一件。她指尖抚过磨得光滑的盘扣，恍惚间又听见他伏案时的咳嗽声——那年他染了风寒，夜里总咳得厉害，她就把这长衫拆了袖口，缝上圈兔毛边，好让他手腕不受凉。

“嫂子。”

身后的声音让沈砚青手一抖，长衫滑落在竹编晒架上。她转过身，看见周明川站在影壁后，青布衫的下摆沾着些泥点，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周景渊的温润。只是他眉骨比周景渊高些，此刻却微微蹙着，像刻意学来的愁绪。

“回来了。”沈砚青弯腰拾长衫，指腹触到布料上的折痕——那是周景渊总爱把前襟往腰里掖半寸留下的印子，说是方便伏案写字。

周明川是上月末回来的。说是在南洋遭了海盗，船沉了，他抱着块木板漂了三天，被渔船救起时伤了嗓子，脸上也添了些疤。街坊们见了都说，二少爷这遭大难不死，倒越长越像大少爷了。沈砚青那天去码头接他，远远看见他站在船舷边，身形竟和周景渊一般挺拔，心头猛地一缩，险些站不稳。

“今日去铺子看了看，账房说上月的绸缎又涨了价。”周明川走到廊下，接过她手里的竹竿，帮着把长衫挂高些。他抬手时，沈砚青瞥见他手腕内侧有道浅疤，像被什么锐器划的。周景渊那里也有块疤，是小时候帮她摘枣子，被树枝勾破的，形状差不离。

“涨就涨吧，总要过日子的。”沈砚青转身往灶房走，“张妈炖了排骨藕汤，你路上累了，喝碗暖暖。”

灶房里飘着藕的清甜，张妈正用布擦着青花瓷碗。见周明川进来，老人家手顿了顿，眼神在他脸上绕了圈，又赶紧低下头：“二先生坐，汤这就好。”

周明川在桌边坐下，目光落在墙钉上挂着的铜铲上。那是周景渊生前用来开椰子的，他总说椰汁要趁热喝才养人。沈砚青看着他伸手去够铜铲，指尖在铲柄上摩挲——周景渊握铲时总爱捏着最下端，说那样省力，周明川此刻的手势，竟分毫不差。

“还喝得惯椰汁吗？”沈砚青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，火苗“噼啪”窜起来，映得她侧脸发红。

周明川手一顿，把铜铲挂回原处：“还行，在南洋时倒常喝。”

沈砚青没接话。她记得清楚，周明川从前最嫌椰汁有股生腥气，每次家里买椰子，他都躲得远远的。倒是周景渊，总说椰子水是凉性的，夏天喝了解暑，还教她用椰壳做过个小笔筒，就摆在书房的砚台边。

汤端上桌时，周明川先给沈砚青盛了一碗，勺子在碗底轻轻刮了两下。沈砚青的心猛地提了提——周景渊也这样，知道她爱吃藕节，总把碗底的藕段都给她留着。

“尝尝这藕，是后河塘的，脆得很。”周明川把自己碗里的藕夹给她，筷子在半空顿了顿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又缩了回去，“嫂子自己夹吧，我手笨。”

沈砚青低头喝着汤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左手小指微微翘着。周景渊从不这样，他写毛笔字时总把小指抵在掌心，说那样笔锋才稳。

二

入夏后的第一个晴天，沈砚青翻出周景渊的旧书晾晒。书房的樟木书架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线装书，最上层是套《资治通鉴》，书脊都被摩挲得发暗。她踩着竹凳去够最上面那册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，回头见周明川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个青瓷砚台。

“这砚台裂了道缝，我找了些鱼鳔胶，试着补补。”他把砚台放在桌上，指尖拂过砚边的雕花——那是周景渊亲手刻的云纹，当年刻到一半被木刺扎了手，血珠滴在砚台上，留下个淡红的印子，如今还隐约能看见。

沈砚青从竹凳上下来，走到桌边看他补砚台。他用细竹片蘸着胶，小心翼翼地往裂缝里填，动作熟稔得不像个常年在外跑商的人。周景渊生前最爱琢磨这些，家里的砚台、笔筒坏了，总爱自己动手修，说修东西就像过日子，得有耐心。

“你何时也爱摆弄这些了？”沈砚青拿起本《论语》，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枫叶，是那年他们去栖霞山玩时捡的，周景渊说夹在书里能防虫。

“在南洋闲时，见当地匠人补瓷器，学了两手。”周明川头也不抬，胶水滴在裂缝里，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，“哥从前总说，万物有灵，坏了别急着扔。”

沈砚青翻书的手顿了顿。周景渊确实说过这话，是那年她打碎了母亲留的青花瓷瓶，哭得直发抖，他就蹲在地上捡碎片，说要慢慢补起来。可这话是他们夫妻间的私语，周明川怎么会知道？

“你哥……还跟你说过什么？”她声音有些发颤。

周明川手里的竹片掉在桌上，发出轻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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