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朝暮

共朝暮：第1章

我第一次见到萧彻，是在冷宫的梨树下。

那年我刚被接入宫中，名义上是先帝流落在外的遗孤，封为“明慧郡主”，实际上不过是太后手里制衡太子的棋子。宫人都说冷宫晦气，可我总爱往那儿跑，因为只有在断壁残垣间，我才不用时刻端着“郡主”的架子。

他就坐在梨花堆里，玄色常服上落了层白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，见我闯进来也不惊讶，只抬眼淡淡瞥了瞥。那双眼睛生得极冷，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可眼尾却微微上挑，透着点说不出的靡丽。

“你就是那个刚从乡野回来的丫头？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御花园的冰泉还要凉。

我攥紧了袖口，听宫人们说过，这位七王爷萧彻是先帝最宠的儿子，也是太子最忌惮的对手，因腿疾常年不上朝，却在暗地里握着实权。我该叫他“王叔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：“你是谁？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
他忽然笑了，那点笑意没到眼底，倒让他整个人添了几分邪气。“这里是皇家地盘，我想坐就坐。倒是你，郡主不在暖阁里学规矩，跑到这地方来，就不怕冲撞了忌讳？”

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忌讳，只觉得这人说话带刺，转身就要走。他却在身后慢悠悠地说：“这梨树三百年了，当年先皇后亲手栽的，你觉得晦气，可宫里多少人想沾沾它的福气呢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，先皇后是他的生母，也是我名义上的祖母。按辈分，我该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“七王叔”，可自那以后，我总在冷宫里撞见他。有时他在看书，有时他在晒太阳，有时他只是沉默地坐着，看梨花落满青石板。

他从不提我的身份，也不说朝堂的事，只偶尔考我几句诗书，或是扔给我一颗刚摘的梅子。有一次我爬树掏鸟窝，不慎摔了下来，本以为会摔得结结实实，却落进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的怀抱里。

是萧彻。他不知何时站在树下，脸色阴沉得可怕，手臂却稳稳地托着我。“不知死活。”他咬牙骂了句，可扶我起来时，动作却意外地轻。

我看着他微颤的左腿，才想起他有腿疾，刚才那一下，定然牵扯到了旧伤。“对不起。”我小声说。

他别过脸，耳根却悄悄泛红：“下次再敢爬树，我就让人把这梨树砍了。”

那年秋天，太子找借口要罚我去浣衣局，是萧彻拦了下来。他拄着拐杖，站在太子面前，明明身形不如太子高大，气势却压得对方抬不起头。“明慧是先帝认下的郡主，要罚她，先问过我。”

回去的路上，我跟在他身后，踩着他投下的影子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我，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睫毛上，竟柔和了几分。“你是皇家的人，总不能让人欺负到皇家头上。”

可我知道不是的。宫里的人都把我当外人，只有他，会在我被刁难时出现，会在我生辰时送来一支罕见的绿梅，会在我冻得发抖的冬夜，默默让宫人给我送来一盆炭火。

我开始贪恋这份特殊的关照，甚至忘了我们之间隔着辈分，隔着宫墙里最忌讳的规矩。

直到那年除夕，宫宴上我被人下了酒，晕乎乎地跑出大殿，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。是萧彻，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酒气，格外醉人。“跟我来。”他拽着我的手，带我行过长长的宫道，来到他的书房。

暖炉烧得正旺，他倒了杯热茶给我，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，烫得我猛地缩回手。他低笑一声，声音喑哑：“怕什么？”

我抬头，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，只有翻涌的、让我心惊的情愫。“王叔……”我下意识地喊出这个称呼，想拉开距离。

他却猛地捏住我的下巴，力道不重，却让我动弹不得。“别叫我王叔。”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，带着危险的气息，“林晚星，看着我，告诉我，你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？”

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，那些不敢言说的悸动，那些偷偷藏起的欢喜，在这一刻被他轻易戳破。窗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着，映得他眼底火光跳跃。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所有话语。

那是一个带着酒气和决绝的吻，像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奔赴。我知道这不对，知道我们是叔侄，知道这宫墙里容不下这样禁忌的感情，可我还是忍不住闭上眼，沉溺在他独有的、带着疼痛的温柔里。

他的手抚过我的发，动作轻柔得不像他。“晚星，”他在我耳边低语，声音发颤，“等我，等我把这宫墙里的污秽都清干净了，我就带你走。”

我知道这或许是一场空梦，可在那个除夕的夜晚，我还是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