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子耙子

匣子耙子1

北方的秋风吹得墙头上的玉米叶哗啦响，桂梅蹲在院角的菜畦前，枯瘦的手指捏着棵蔫了的菠菜，指甲缝里沾着黑黢黢的泥。她把菠菜根往土里一按，嘴里念叨着："这颗还能再长两片叶子，扔了多可惜。"

东屋的窗户"哐当"一声被推开，刘海裹着股冷风冲出来，棉帽檐下的眉毛结着白霜："他娘的，王婶子家的大葱都卖八毛了，咱这菠菜才卖五毛，你非说再等等？"

桂梅直起腰，后颈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："等明儿霜打过，菜叶子脆生生的，能多卖两分。"她弯腰捡起脚边的竹篮，竹篾磨得发亮，边沿用红布缠着——那是她嫁过来时，从娘家带来的唯一陪嫁。

刘海盯着她攥得死紧的手，知道那竹篮底下准还塞着俩煮鸡蛋。上回赶集，她把鸡蛋藏在裤腰里，说是怕被小偷偷了，结果在集上摔了一跤，蛋清蛋黄糊了裤裆，回家还跟他吵："都怪你非让我穿这条破裤子，兜都没兜！"

"行行行，你等。"刘海扯下围脖甩在肩上，"我去南头张屠户家，他说今儿杀猪，能要块骨头，给咱熬锅汤。"

桂梅没应声，低头把蔫菠菜一棵棵码进竹篮。风掀起她的蓝布衫角，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灰棉袄——这件袄她穿了八年，每年冬天都要拆了重絮，絮得比别人家的厚半寸。

刘海走后，桂梅蹲在菜畦边数蚂蚁。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只时，听见院外传来"得得"的马蹄声。她猛地直起腰，竹篮"啪"地扣在地上，菠菜滚了一地。

来的是邻村的二愣子，赶着辆胶轮车，车斗里堆着几捆葱。桂梅眼尖，看见车把上挂着个花布包——那是刘海走前她塞给他的，里面包着三百块钱，是她卖了半头猪攒的。

"桂梅嫂子！"二愣子跳下车，脖子通红，"刘海兄弟在镇里饭馆吃饭，说让你把钱给他送过去。"

桂梅的脸"唰"地白了。她扑过去抢花布包，二愣子往后一躲："他说急着买火车票，去南边打工！"

"打工？"桂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，"他说去县城卖菜，咋就成了打工？"她扑过去要掀胶轮车的苫布，被二愣子拦住："嫂子，人家大老爷们的事，咱别管......"

"我偏要管！"桂梅抄起地上的菠菜砸过去，"那是他的钱，我辛辛苦苦攒的！"菠菜叶子挂在二愣子的棉帽上，像落了层霜。

那天夜里，桂梅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摸着枕头底下的红布包——那是她的私房钱，藏在墙缝里三年的棺材本。窗外的月亮像块冻硬的馍，照得窗纸上的影子歪歪扭扭。她想起结婚那年，刘海来下聘，骑了辆破自行车，后架上绑着两床新被面。媒婆拍着胸脯说："刘海他爹当年跑买卖，家里有三间大瓦房！"

可婚后才知道，刘海他爹早把家产败光了，所谓的"三间大瓦房"早抵押给了债主。桂梅第一次见刘海藏钱，是在他们结婚第三个月。她去灶房热饭，看见他从房梁上够下个瓦罐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毛票——是她卖鸡蛋攒的，还有他爹给的"娶媳妇钱"。

"你藏啥？"她举着顶门棍质问。

刘海的脸色跟墙皮似的白："我......我攒着给咱盖新房。"

桂梅冷笑："盖新房？你爹欠的债还没还清呢！"她抢过瓦罐，毛票"哗啦啦"撒了一地，"从今儿起，咱各花各的，你赚的钱你存，我赚的我收！"

打那以后，两人的钱成了两条平行线。刘海的瓦罐换了地方，藏在碾盘底下；桂梅的红布包挪到了炕席底下。卖菜时，桂梅总比刘海少要两分；买盐打油，她总说"再等等"。村里都传，桂梅是"铁公鸡拔毛——一根不剩"，刘海呢？有人说他"跟着婆娘学抠门"，也有人说他"心里有数"。

直到那年冬天，刘海他爹咽气了。灵堂里，桂梅数着礼单上的份子钱，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。刘海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烟屁股落了一地："咱爹最后说，让我好好过日子。"

桂梅把算盘拨得噼啪响："丧葬费花了八百，剩下的一千二，咱一人六百。"

刘海的烟头"滋"地灭了。他盯着桂梅泛青的脸，突然笑了："行啊，你倒会算。"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"这是我攒的，给你。"

桂梅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票子——整整两千块。

"哪来的？"她声音发颤。

"去县城打零工，给人扛水泥。"刘海搓了搓手，"我想着，等攒够了，咱盖新房。"

那天夜里，桂梅把两千块钱塞进了自己的红布包。她摸着那些票子，突然想起刚嫁过来时，刘海蹲在灶前给她煮饺子。锅沿腾着热气，他的脸被熏得通红："等咱有钱了，天天吃饺子。"

可后来的日子，饺子成了过年才能吃上的稀罕物。桂梅的算盘越打越精，刘海的瓦罐越藏越深。他们像两只护食的猫，见了对方的钱就炸毛。

三年前的春天，刘海终于爆发了。那天桂梅数着他卖菜的钱，非说少了五毛。刘海把钱袋往桌上一摔："你当我是傻子？我卖一百斤土豆，一斤赚两毛，能少了五毛？"

桂梅抄起秤杆："你当我是瞎子？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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