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天命，达此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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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尊敬的叶文轩先生，昨日我们队伍在一处积雪融化的地带中，发现疑似二十五年前您同行女伴的遗体。」
「请您提供相关信息协助我们准确辨别身份，若确认无误，我方可提供遗体运送等服务。」
看到这条消息，叶文轩捏着手机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半天没有发出声音。
「遗体？」
我隔着屏幕较远，只看到了这两个字，又瞧见叶文轩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，问道。
「谁的遗体？」
「沈兰。」
叶文轩呢喃着，缓缓站起身，拿着烟盒走向了阳台。
「是我的兰儿……」
兰儿？
我丈夫叶文轩的初恋？
1.
看着阳台上叶文轩手上的烟一根接着一根，我有些恍惚。
沈兰。
我似乎经常性地听到他提起这个名字。
第一次在餐厅约会时，他说：
「尝尝这道糖醋排骨，沈兰说他们家的是最正宗的！」
第一次布置新家时，他说：
「在家放盆茉莉花吧，沈兰说花香静心。」
第一次听到女儿咿咿呀呀说话时，他说：
「好啊！沈兰说过，早说话的孩子聪明！」
第一次带着女儿上钢琴课的时候，他说：
「钢琴好，沈兰就是学钢琴的，培养气质！」
后来，女儿渐渐大了，叶文轩也不再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。
先前我还感到奇怪，而现在我知道原因了。
那份深藏的情感只是似阳台上偶尔飘散的烟雾。
看似消散，实则一直萦绕在叶文轩心间，难以抹去。
二十五年前刚和叶文轩在一起时，隐约知道其中故事的我就近乎卑微地为这段感情退让了一步。
我理解他对初恋的执念与爱，也愿意陪着他走过心中的坎。
想着时间能抚平所有伤痛。
可现在我呆坐在沙发上，脑中回闪结婚二十五年来的三餐四季、相夫教女。
我好像——
一直活在沈兰的阴影中？
意识到这点的我仿佛被闪电击中。
痛苦、酸涩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「吴悠。」
叶文轩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面前，他哑声唤我。
「我想把咱们的存款全部取出来。」
「我想让救援团队把兰儿的遗体从珠峰上搬运下来，让她回家。」
「我还想，去那里再看看，也算是了却我的心愿。」
我猛地抬头，目光与叶文轩交汇。
而他的眼神里满是决绝。
我的心被重重地攥紧，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「你知道最近经济不景气，家里的生意已经很难维持了吗？」我艰难地开口，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形，「你知道女儿还在国外上学，要交学费吗？你知道你自己年纪大了，有哮喘、心脏不好，去那么高海拔的地方会要了你的命吗？」
叶文轩听闻缓缓坐在我身边 ，目光望向远方。
「我都知道。」
「可是，这是我一生的遗憾。」
他开始自顾自地讲述当年发生的事情，从皮肤黝黑的向导伙伴到攀爬过的雪地冰川，甚至最后沈兰被雪崩掩埋时看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，叶文轩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道：「这些年，我努力生活，想要忘记，但是很难，每当生活中有重要的时刻，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她。」
「我也明白，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，对你，对女儿，都不公平。」
「所以你成全我吧，这桩心事了却之后，我会忘了以前的所有，我们继续好好生活。」
听到这句话后，难以言喻的厌恶感在胸膛中翻腾。
我将身体微微往旁边挪动，刻意保持和叶文轩的距离。
突然，女声伴随悠扬的旋律响起，打破叶文轩想要继续劝说我的动作。
是他的电话铃声。
我第一次仔细听着这段叶文轩用了二十五年的铃声。
铃声里有些噪音，不像是真正的音乐。
更像是录音。
我紧抿双唇，了然。
这是沈兰留下的歌声。
「爸爸！还记得你托我买的纪念品吗？我找到了那家店，但店主说很早以前就停产了。」
叶文轩已经接起了电话，女儿叶南乔跃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。
「不过爸爸，虽然没有买到纪念品，但是你猜我在商店的照片墙发现了什么？你二十多年前在这里留下的照片！」
话音刚落，叶南乔发送过来了一张图片。
一男一女映入眼帘。
女人面容清秀，笑容里藏着几分羞涩，与年轻的叶文轩手挽着手站在一起，宛如天造地设的璧人。
「爸爸你身边的阿姨可真好看，这么亲密，是以前的好朋友吗，怎么从来没见过？」
听着叶南乔的话，我已经麻木了。
也不禁感叹道他可真是个痴情种。
连女儿都要被他拜托去寻找沈兰的痕迹。
身边的叶文轩一边敷衍着叶南乔的电话，一边偷瞄着我的神色，最后慌忙结束了对话。
他看着我，声音有些闷。
「阿悠，刚才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？」
「我同意了。」
「那我马上联系救援队——」
叶文轩眼中离开亮了起来，但话还没说完，就被我打断。
「我们离婚，房子、公司卖了，所有财产均分，这些钱足够你去找救援队，也足够之后的生活开销。」
「至于南乔的学费和生活费，是我们让她出去留学的，自然也要负责到底，各自支付一半。」
「什么？就因为这件事你要和我离婚？」
叶文轩错愕地盯着我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「嗯，就因为这件事情。」
「如果你不愿意离婚，我是不会同意你使用我们的婚姻共同财产去做那件事情的。」
「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一天，你就永、远、别、想。」
生怕叶文轩犹豫或者不同意离婚，我又补充道。
他沉默半晌，最后点点头。
「好。」
2.
民政局门口。
我拿着证件和材料，淡然地看着叶文轩。
「三十天冷静期后，同一个时间，这个地方我们再见面，离婚协议书我会准备好，到时候直接签字就可以。」
叶文轩一脸苍白：「真的要走到离婚这步吗？这二十五年的陪伴——」
「掺杂着对沈兰无尽思念的陪伴吗？」
我冷笑，打车前往机场。
在决定离婚的第二天，我就报名了个云南精品旅游团。
二十五年来我忙于家庭、忙于公司，现在终于有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了。
飞机缓缓升空，我透过舷窗望向逐渐缩小的城市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复杂的情绪封存起来。
告诉自己，接下来的旅程，是属于我自己的重生之旅。
从昆明的四季如春，到大理的洱海月明，再到丽江的古城韵味，每一处都美得让人心醉。
我漫步在古城的石板路上，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和远处传来的民谣，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放。
唯一糟糕的插曲就是叶文轩打来了电话。
他似乎很疲惫，问：「阿悠，我的哮喘药用完了，家里剩下的还在哪里？」
「卧室左边床头第二个抽屉里。」我顿了顿，「你要出发了？」
叶文轩：「嗯，后天就走。」
听到这个消息，我的心已经毫无波澜了：「急救的药品都在客厅电视柜的右边，都没有过期。」
手机里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和翻找的动静，最后化为叶文轩的一句谢谢。
我把手机退回主页，翻开日历：「约好的时间快到了，你赶得回来吗？」
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：「抱歉，但你相信我，六十天内我一定会回来的。」
「你记得就好。」我的语气几乎要淬出冰，「如果期限最后一天你不能出现在民政局门口，我会起诉离婚。」
「还有，以后就不要打电话麻烦我了。」
我利落地挂断电话，拉黑。
回到民宿，我一头栽进松软的枕头上。
可是这一觉，睡得不太安稳。
即使刻意埋葬那些回忆，但与叶文轩的婚姻，还是如同一部冗长的电影，在脑海中快速回放。
有二十五岁，我在媒人的介绍下和叶文轩见面，他站在阳光斑驳的小径旁，略显紧张地挠着头，憨态可掬地对着我笑。
有二十六岁，我们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，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许下了相伴一生的誓言，还在在双方父母资助下，共同创立了一家公司。
有二十八岁，我生下了叶南乔，叶文轩小心翼翼地护士手上接过这个小小的生命。
还有——
熟悉的铃声猝然响起。
我从梦中惊醒，拿过手机一看，是女儿叶南乔。
「妈。」传来的声音带着点哭腔，「邻居顾阿姨说，你们要离婚了是不是？」
为了让独身在外的女儿安心，我还没有告诉她我要和叶文轩离婚。
想着等事情彻底结束再告知她。
没想到邻居那个大嘴巴先说上了。
「是。」
「是为了什么？你和爸爸一直恩恩爱爱，为什么突然要离婚？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要假离婚？还是……」
「还是爸爸犯了什么原则性错误？」
我思考了一会儿这算不算「原则性错误」。
随后迟疑几秒答复：「只是突然发现我和你爸爸性格不合，再勉强过下去对彼此也只会越伤越深。」
「这都是可以磨合的啊！我们幸福了那么长时间的家庭不能这样就散了！」
「而且，而且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会有影响吗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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